小收获 蔡大庆 在爬一座高山的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里,总可以听到不同人的经历、想法,这些交流可以让人有一些意外的收获。 故事发生在攀登欧洲最高峰厄尔布鲁士的过程中。一天晚上,我们在休息前围成一圈聊天。每到此时,四川的著名记者刘建自然是“主侃”,这是由于他出众的娱乐众人的本领。刘名记是登山的高手,当时已随万科董事长王石登上七大洲最高峰中包括珠峰在内的六座。他的高山反应是非典型性的:见了高山就手脚发痒,心跳加快,眼神发亮,兴奋不已——总之是非上不可,与众人痛不欲生的高山反应明显的不同。 聊着聊着,话题不可避免地又转到了登过的山。刘建以沉重的心情向我们讲起了他早年登山的一段往事:自然与人事的险恶交织在一起。刘名记曾组织几个互相并不太熟悉的人,一起攀登四川境内一座对于初、中级山友富有挑战性的山峰,山不过四、五千米高,但其路途常为七十度以上的悬崖峭壁。在攀登过程中,刘建在一个陡峭的冰坡下开始第一个往上攀,冰镐与冰爪共用。几个同伴在坡下保护。在离开同伴上行二十米左右后,刘建翻上冰坡的一个台级,与后面的山友们已互相听不见、看不到。就在此时,刘建与队友们互相结在一起保护生命的绳索突然卡住了。挣扎再三,呼唤无着,刘建只好割断了绳索。其时天色已晚,他只好独自在仅能容身的山崖边上靠着简单的装备过夜。第二天凌晨,与同伴们失去联系的刘建,在原地左等右等,不见他们的踪迹。由于没有保护,他也根本无法独自下冰坡。无奈中,不想原地冻死的刘建只好继续往上攀登。 刘建绘声绘色地讲述了随后的艰辛,为了节省篇幅,略去细节不表。总之,在独身一人,无任何保护的情况下,攀过了每错一步都可能令人受伤、丧命的几十米后,刘建终于骑在了像高墙一样的顶峰上。按登山者的习惯用摄像机环拍了360度后,刘记用石头在峰顶压住了一面他所代表的华西都市报的小旗子。由于当时水平所限,觉得从顶峰活着独自下山还是一件偶然、而不再是有把握的事情,刘记甚至将手中的摄像机对准了自己,为亲人留下了遗言。(听到这,在座的我们这些初级山友们无不被其经历的艰辛、危险而动容。) 最后,刘记历尽辛苦,终于安全地下了山。 登山的很多快乐和痛苦,慢慢发生在下山之后。完全出乎刘记的预料,他受到其他山友的大量指责:不该违背登山的天条,擅自割断了与队友的保护绳,置自己、尤其是队友的安危于不顾。更有甚者,几个所谓登山高手一端详,便断定此峰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上不去的。于是,“刘建假冒登顶”一说在山友、网友间喧嚣云上。 假冒登顶对于那些视名誉为生命的山友们是莫大的耻辱。在流言中生活的刘建,痛苦得几欲自绝。茫然的他恍惚地过着生活。一年多之后的一天,在泸定桥头路过的他接到了夫人的电话:有一支日本队登上了让他的生活陷入不堪的那座雪山的顶峰。刘建的心跳几乎停止:他留下的旗子还在吗?可以让他昭雪的唯一希望还在吗?接下来等待夫人回答的时间度秒如年。答案是肯定的。刘建顿时泪飞如雨,失声痛哭,全然不顾熙熙攘攘来往行人的侧目。 听到此刻,我们这些听者无不唏嘘,为他的艰辛、委曲而心酸,为他终于在众人心中洗清了自己而高兴。 静。 正在这时,王勇峰队长走进了我们之中。队长一看我们眼圈红红的,而刘建欲罢不止的样子就明白了。“刘建,你又来了,快成祥林嫂了。以后,五、六千米以下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。我们只对七千米以上的山和事感兴趣。” 一句话,说得大家笑了,也有些顿悟的感觉。 是啊,难,毕竟是一时的。人常常需要被提醒,离开原先的高度,跳出圄寓的圈子,在更高的水平和范围看世界和事件、过去和未来。有些事情就会淡一些了。 对面帕米尔高原的皑皑群山静静凝望着我们,远处山脚下的喀拉库里湖好似碧玉一般,若隐若现。在巨大的碎石坡的两侧, 延伸着晶莹剔透的冰川, 冰川末端形成了庞大的锯齿状的冰塔林,蔚为壮观。白云就在身边,仿佛触手可及,攀登队员各行其道,不时有外国队员踏着滑雪板从身边呼啸而过,让人好生羡慕,恨不得也能从顶峰轻轻松松的滑雪下来,该是怎样潇洒与惬意! 最令人难忘的,还是登顶的日子。天公作美,竟然没有一丝风,太阳暖融融的,四周安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疲惫的呼吸,配合着踏雪板踩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。翻过了几个漫长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大雪坡之后,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走到了顶峰操场一般的大平台,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我盯着脚下踏雪板前面的一小块雪地在一步一步的变化,走过一段路旗,又一段旗,恍惚中仿佛看到自己二十多年的时光就是如此,一段一段,快乐或是忧伤,兴奋亦或沮丧,都已如身旁的过眼云烟一般,走过之后,不再重来。脚下的大地在蓝天的掩映之下,呈一个标准的括弧,缓缓的,仿佛能走到天尽头似的。白云从山那边升上来,路旗依旧向前无尽的延伸着,我目不转睛的望着天边的方向,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引着,我带着眩晕,一步步地靠近她,靠近她。二十分钟后,我终于站在了顶峰。我不敢相信,幕士塔格竟是如此的坦荡与博大,就这样完全接纳了我。十多天来所有经历过的一切,高山缺氧、睡眠不足和疲惫劳顿等不适,此时好像都不复存在了。我终于登顶了! 成功登顶7500米,对我,也许的确值得纪念,但这一天,雪山依然像往常那样矗立在那里,并没有丝毫的改变。没有喜怒哀乐的变换,也没有春夏秋冬的轮回。在雪山面前,人永远是渺小的,雪山的强大与残酷让人无可避免地感受到自身的微不足道。我们永远也不可能“征服”一座雪山,所能得到的,是登山过程中用生命换来的一生的感悟。在一次次的挫折中,磨砺出更加坚忍的性格,在痛苦中感受人生快乐与苦难的完美结合。也许,它会深刻地影响我的一生,将登山变成一种体验, 一段心路的历程, 不断地行走, 不断地攀登下去。
需要提供一个值。
Copyright @ 2009 华大山友社 BGI Mountaineering Club